魔幻贵州|外来者的乡愁与七级浮屠淘宝梦 ——记立碑村田野

撰文:叶v
网络社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
中国美术学院当代艺术与策展研究硕士

从拥挤人群的气息、复杂的城市感受中逃离,到印象或想象中更加平静与单纯的乡间。我几乎是政治不正确地想要享受二元差异,抱着段义孚所说的“逃避主义”倾向,乡村(某个象征着自然的地方)总是一个可以喘息的归宿。实际上我从不在乎它的坑洼巷弄和破败屋舍,沒把它们对应上贫困落后的符号。只是简单地将乡村视为与城市处境有对比的存在,譬如别无长物的自足,超然的寂静,以及另一种时间的许诺。   

访立碑村前,我搜集好了可及的统计资料、村况,捕捉了Google Earth上的地景。

1,贵阳市息烽县永靖镇立碑村,从村委到县城约7公里,到省城贵阳市政府约68公里。
2,地处国务院2010年确立的黔中经济区(西部大开发的重要经济区),为西南地区的腹心地带
3,经济区内工企业基础较好,在全省生产力布局中居重要战略地位。
4,立碑村在2006年就被确立为贵州“百村试点”之一,根据当地的交通优势,引导了村民发展运输产业,因息烽集中营革命历史纪念馆发展农家乐,并打造支柱产业(反季节蔬菜基地等种植业),开始特色养殖。
……
……

我可以像个实证主义者一样举证、分析,一个乡村如何依靠良好的地理位置、扎实的产业基础、多层次的土地与信息化政策支持、英雄式的带头人发展起电商,并最后成规模得以冠名淘宝村。但这些理中客都不与我的感受相干。

淘宝村,是我与一些城里的朋友,从未通过自己关心到的事物。我想我与淘宝村、卖家,更不用说是淘宝村里的卖家,此前都不会有打照面的机缘,在现实生活中也不会有交集。他们超出了我的视力范围。

若这不被限定为一个任务式的走访,若不是猎奇,也不是对差异的辨认,若生活不用在别处(乡村)想象,而是在别处发现,那么它应该是出自一种悖论性的自我探求的欲望。它要求我剔除那种“跟我想象中一样”的傲慢确认,那种状况下的提问本身就限定了答案,以结论开始的探寻,一种贫乏的产物。它甚至要求我避免把事情变为问题,陷入既矛盾又虚伪地寻求解决途径的牢笼。一位淘宝买家,或者一位在城市生活、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,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,都是我不单纯以知识去经历的可能位置。

息烽集中营旧址距立碑村委700多米。这里曾是抗日战争时期,国民党军统局设立的规模最大、等级最高的秘密监狱。建于1938年撤于1946年,曾关押过全国各地运送来的“要犯”,包括许晓轩、小萝卜头、马寅初等一千余人。1997年,这里作为息烽集中营革命历史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。借此开辟红色旅游后,立碑村引导家家户户成为客栈。

在17年年底被列入淘宝村后,“贵州淘宝第一村”迅速地成为立碑村的代言词,标记了这个村庄,掀起了淘宝村的“后期制作”。据村民说,自被列入淘宝村,村里民居的外立面画上了统一的瓷砖。村头附近的民居由客栈更替成了产业园示范点。入口处的村标也推新出陈,暗示着村民能通过网络谋生的进步符号(技术、经济的),名声已盖过旧的符号。不知道几十年后,立碑村的人想到村名,脑海里出现的碑会是哪一个。

在立碑村的村头,一座红色的纪念碑和橙色的淘宝村标识在视野里并置到了一起,一座写着“烽火不息”,另一座写着“贵州淘宝第一村”。

立碑村的主路是水泥路,宽敞平坦,可以看到车辆来来往往,其中甚至有计程车。旧厂房铁门上的太极符、烂尾的大楼、硕大的驾校、以“庄园”命名的酒店都像是从中冒出来的,后现代式拼贴在这个村里。 

村景 摄于立碑村

村景 摄于立碑村

在淘宝村找到做淘宝的村户其实并不如拾地芥,我们一路询问并被指路。终于发现了……

电子商务示范村 摄于立碑村

却是一家宾馆。里头住着前村支书一家人。2015年,前村支书和清华大学毕业的驻村干部,一起发动青年返乡做淘宝,立碑村在15年时就成为贵州省的电商示范村,他于16年辞任。他说现在选举出来的村委能力不足。

前村支书

“要是还是我来做,我会用‘淘宝村’这个名片,去外面拿资源。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,让这个淘宝村名副其实。现在淘宝村沒实的,说第一淘宝村像是吹牛,贵州还有许多村在搞电子商务,只是不在淘宝上。”

“越穷越要城市化”,贵州前省长林树森在2010年这样呼吁,这句话让人莫名兴奋,也许因为这意味着,在通往未来的矢量给予的力度中,迈着摆脱过往的步伐。即使在城市中,我们也见证着喧嚣的转变,敲墙的咚咚声,扔弃的旧家具和建筑废料,一片片耸起的商业区,四处可闻、可见被打造起的“名片”。只是处于这种渐变中的我总是容易不见,因为远离乡村,乡村里的变化似乎被放大,这都是在城市里少有的感受。

记忆中混沌的大地曲线、一路不断变化的蜿蜓迂回……到如今乡村除了地广人稀,似乎渐渐与城市并无二致。对乡村开始有的那种美好、甚至是过于浪漫的想象,对于这种逝去带着些许缅怀的思念,想要某些事物能够留下的心情,我似乎有了一种外来者的乡愁。而“我会用淘宝村这个名片……”,“越穷越要现代化”的激昂姿态,让我感到这种情愫似乎只有我这种外来者才会有。

在后来的行程,从大坝村回来的途中,我们遇到了一位老奶奶。奶奶的房子盖在路边,家里只有她一人,孩子在杭州务工。很少青年留在乡村里了,“留着的都是没事干游手好闲的”,之前听一位老村民这么说,似乎有抱负的都该是离开村里的人。村里的年轻人也少有乐意待在这的,就像鲜少年轻人到乡村,顶多是光顾。我们支起摄像机,奶奶穿出她五颜六色的盛装站到房子的面前,旁边的村民对奶奶起哄,“你要上电视啦!”,奶奶腼腆一笑,直立地对着镜头。那个起哄的村民观望了一会儿,也跑回家,拿她跳舞时才穿的鲜艳盛装来“上电视”。

盛装 摄于大坝村附近

当我们问她地址要给她寄照片时,她不知道自己的地址,就拿出身份证给我们看,同我们说,现在很多骗老人家的骗子,一般人来她都不这样(招待)。

她说,她感觉到我们不是骗子。

在电脑另一端淘农产品的我,按下销量排名按钮。页面上的图片,有农夫在果园采摘,有的一手握着水果一手拿着身份证,有的是硕大的水果边上坐着一个小孩。我不能感觉到这些是真是假,只能依据销售排名和评价来甄别。齐美尔曾谈及货币的产生,便利了生活和交易,之后却衍生出了“新的、高度匿名化的现代生活”,生产者和顾客不再相互熟悉,一切交由市场,如今甚至市场中的买卖方也不再熟悉彼此。我们沉浮于这个时代的名实难辨,笼罩在被生产的立场、“信任”,“排名”和“众人的选择”中。

立碑村的一户人家在沿街砖墙上,用红漆刷着大字“淘宝合伙人”,以及自己的姓名和电话。但没有从业的迹象。村头设置的电商地图上的商家,似乎也难以对应上了。

但这片淘宝村的崭新,让我回想起浙江北山村。它是最早一批被阿里巴巴收入的淘宝村(2013年),以“北山模式”被描述的成功案例。走访的那天,淘宝吉祥物倒在田间,村头展示着几乎失效的电商地图,标明曾经多次上央视的广告布也晦暗了。淘宝大户搬去了镇上的工业园区,淘宝小户已寥寥无几。那天的阴冷天气加重了它的萧条沉寂,像是有一阵风刮过把某种氛围洗劫一空,剩下只言片语的淘宝村碎片,像是个被遗忘的凋敝没落之地。

在村头附近,我们询问的老阿姨,只会说贵州话,她说淘宝具体的她不知道,要去问年轻人,她向我们描述自己眼中的村里的电商服务中心的功能,说有单子来,就帮忙打包发到淘宝。她口中的淘宝,还是一个具体的地方。

我们沿途走着,立碑村逐渐展开,似乎也鲜有淘宝家户的迹象。“15年到17年声势最浩大,有的做起来了,有的慢慢就做垮了。做垮了就再出去打工开店。”想起前村支书说的话。

听到刺耳的哧哧声,我们循着声音,猜测这是个淘宝家户。

 一楼的三个隔间相互连通,临街敞开。第一间有沙发、茶几,设置了简易的办公区。一位比我们年轻一些的小哥坐在电脑前,一边做客服,一边打印包装袋上的贴纸。穿到第二间,一位妈妈辈的阿姨被一堆箱子围着,正在打包,哧哧的撕拉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。最里头那间则是储货的。

 年幼的小孩看到我们,从沙发上爬下来给我们让座。第一间充当了客厅。他的妈妈,约30岁出头,画着淡妆,面皮白净,打扮算得上讲究,戴着一副眼镜。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也有着贵州人的热情,搬了椅子坐在我们的对面。

“在外东奔西跑,不如在家淘宝。”

淘宝村头的标语描绘了这对黄姓夫妇的返乡。她跟我们说,原来自己是在广东做服装生意的,15年因年迈的父亲身体有恙,就回乡做淘宝。15年回来前,对淘宝店铺已经摸索了大概,跳过了村里组织的基础培训。现在经营的“贵阳街边小吃店”已是一家有四颗蓝冠的8年老店。

刚返乡时,她从广东进衣服,再通过网店卖出。随后发现行不通,调整了产品,开始卖当地的特产(折耳根等)。之后发现,湖北地区也在卖折耳根,隔壁县才有大面积种植折耳根,开始自己放到网上卖后,压低了价格几乎不再有利润。不得不调整货源,为此他们几乎找遍了贵州省的所有厂家。后来又发现,大家都是贵州小吃,不行,要“差异化”,要有“品牌意识”,所以电脑前的小哥在打印的就是他们刚推出的品牌贴纸。

我们的谈话不断被隔壁打包胶带的撕拉声压过、打断。她一边跟我们聊着,一边把门带上。

她说刚才在沙发上的是她的娃娃,有时候这里会有好多个娃娃。

“实际上我们一个店铺,要同时养很多大人,很多娃娃的!”

姐姐也来帮她,去年她的妹妹也回来了,他们如今不生产,只做销售。计划是开始生产一件卖得好的产品,这样就能“多开发几个工作岗位,带更多亲戚进来”。

他们的店铺算是村里“做起来”的那一类。

黄大哥

“没有很好,凑合吧,只能算是我们这个层级中低水平。”黄大哥看着更加粗野,他靠在办公区的椅子上,说所有的淘宝商户都在各个层级上,像打游戏,要慢慢升级。去年他交了3万5千元的学费,参加了深圳某电商学院的培训,为期一周。这超过了美院硕士三年的学费,对于他认为值不值得,他向我们坦言:

“你读个大学出来,价值有多大呢?很难评估的。只是说充值信仰,你看到有那么多人(电商学院的老师)做得好,你就会相信能卖得好。你就会很坚信,为自己打气。因为成功的人已经在前面。你原来不知道能这样花(钱),不知道效果怎么样。你去了以后,发现还能这样(花钱使用淘宝上的服务),亏钱你都会觉得亏得值!”

他每个月都使用着淘宝的直通车服务。

“如果你一年赚100万的话,可能有40万是给淘宝的。纯利润给你100万,40万给马云爸爸哪里算多啊。但是呢,高手可能只需要20万。这个就是一个敢不敢用自己钱的问题。很多人不敢。”

他说在他的眼里,多少钱对他来说已经无效了。“我们都是看比例的,看转化率的,如果有一个分析大师,他会对这些数据很敏感,抓取的东西很多,有判断力,我们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。而且不只要会分析,你还要会实践,要亏得起!实践返回信息,再去调整。” 而对于怎么分析这些数据,黄大哥回答:“它是不确定的,不是说有一个公式,100个人操作有100种答案。要尝试的,你要试错。”

因此如果是他要招聘推手,他不会问对方的学历,是清华大学的在他那都不管用,他第一个就问,在对方手上花过多少钱,钱花得越多,在他看来就越有经验。“如果他把之前的公司花得倒闭了,这个人我就要他!哈哈哈!有经验了。”

黄太太在一旁蔼然微笑,更加冷静地面对着我们补充:“这些还是要技术的。”

图片源自“贵阳街边小吃店”淘宝店。他们说食品的美工比较容易,只要展示比较真实和有生活气息的一面就好。

当我们聊到“刷单”时,黄大哥对这个叫法有些不悦,“看你是什么叫法,我们不叫刷单。东西值50块,送你,你要不要?发到那里面,一天几千单就上去了,还是看你亏不亏得起!我没有玩进去,但我知道怎么玩进去,如果给我一个亿,亏2000万给你玩上去!亏得越多说不定后面赚得越多”。

那个撕拉声一直充当着背景噪音。

“店里有没有打造爆款呢?” 

“什么叫爆款呢,1000单人家有10000单的,10000单还有更多的,只能说你在你这个层级能达到的(销量范围)。” 

黄大哥说如今的确有很多渠道,如果他们对接到更多资源的话,店铺就不只是这样(处于现在这个层级)了。“有的团队,淘宝直播都写好了剧本,你要说什么话都给你安排好了。”“有的微信群我们根本进不去,高端的,你每天在弄的这些,说不定就是人家在编的程序,你跟他们玩什么?”

我们好奇黄大哥口中反复提到的“亏得起”,他的回答也出乎意料,“亏得起”并不只与自己相关:

“你看他站在多高的地方,你算出他的成本,他的销售额,你看你跟不跟得上他(就是亏得起)。淘宝的层级,第6层级月销售额是60万,我们就达不到,它拿到的流量,跟你在第5层级的就不一样。最高级是第7层,我在第5层。反正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编的。”

“做到7级,一年至少要有3000多万(销售额)。”

“这是最高的级别。都说‘七级糊涂(浮屠)’嘛!可能就是武林秘籍!哈哈哈哈!我慢慢来吧。”

我可以给他套上一个“被成功学洗脑”的标签,将这些语句抛到脑后。与此同时,我的区分也是不自知的。我作为外来者无以名状的愁,在这种怀乡症中夹杂的对“故土”(来处、侧面)的梦,他们打捞的“七级浮屠”淘宝梦,对城市、成功及类似物(去处)的追求中的愁,是同一种缺失和局限。

黄大哥的微信头像中,背景是香槟色的墙纸,他梳着打了发蜡的分头,披着黑色呢子大衣,坐在欧式的沙发上。他经常在朋友圈里,分享着他的小梦与小愁:

“问我开什么车贵只有开直通车贵”

“18年最后一个月33万结束19年加油因为我喜欢的车很贵,喜欢的房买不起”

每次走访回来后,当我在记忆中返回“淘宝村”,耳边响起那种撕拉声,残余的轻飘切片层层重叠:集中营旧址、 “一村一品”、村头的e广场……对每个村子,我们都像是“来晚了”。我不知道,在我之前所诉的缅怀中,想留下的具体指代的是什么,逝去的又具体指代着什么。它的过去似乎比它的未来更加扑朔迷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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