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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特權樂園》 不寒而慄的畫外音

家明雜感 2024 年 2 月 25 日

電影的奧妙在它的景框。

電影攝影機把前景框起來,區分為「畫內」與「畫外」世界。「畫內」最被看重,常言道「眼見為實」、「有圖有真相」。大明星、俊男美女、華麗佈景、超級特效……,電影成本高昂,製片商動用的一分一毫、一草一木,全部得在「畫內」呈現,而且愈珍貴的愈要拍特寫。但「畫內」往往也暗示出有「畫外」的延伸,哪些人與事,我們看不見的,並不代表他們不存在。比起「有圖有真相」,有時看不見的,透過想像,可以更美、更神秘,甚至更可怕。

二次大戰集中營的電影不知已拍過凡幾,沒想到還有像《特權樂園》(The Zone of Interest)這種角度。

編導是英國的Jonathan Glazer,他又是個惜墨如金的導演。廿多年前,我們見證他處女作Sexy Beast一鳴驚人,形式獨特、刺激又富黑色幽默。廿年晃眼過去,他卻只拍了四齣長片。《特權》完全有別於過去三齣的,他竟然拍起二戰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故事來。今天才知他是猶太裔,他改編去年剛離世英國作家Martin Amis的同名小說,按他說想把它搬上銀幕很久了。不過嚴格而言,影片取小說的意念大於忠實改編,原著的劇情與視點並沒有一一轉移到戲裏去。

「畫外」才是集中營的世界

《特權》構想出一個同類電影前所未見的視角。影片真的去到波蘭的奧斯威辛取景,時代的細節一五一十的重現。但集中營的殘暴、人間煉獄的場面全然欠奉。相反,它把鏡頭對準集中營旁邊,德國納粹軍官與其家人的住宅。那裏的人生活如常、閒適平靜,居處鳥語花香,與宅外不遠處的危牆下,形成極強大的對比。於是,《特權》的「畫內」,為納粹軍人與家眷生活的日常;「畫外」才是集中營的世界。由於要暗場交代,聲音設計對《特權》發揮出極大功效。

很少電影會像《特權樂園》,談它幾乎不能不提聲音設計師Johnnie Burn的名字。碰巧Burn近期有兩齣新作熱話,《特權》之外還有快將公映的《可憐的東西》(他與兩導演合作頻仍),因此更受留意。Burn在《特權》中,為納粹軍人的住宅不斷加入隱隱約約的聲效。是的,這邊鳥語花香、生活日常。然而從頭到尾,遠處一直傳來叫人不安的隆隆、吼叫或尖叫聲。距離遠,聲音不算清楚,但不難猜想到,那是集中營火爐日以繼夜運作、軍人叱喝、犯人被折磨淒厲慘叫聲的混和。

《特權》好像還怕觀眾不曉得要豎起耳朵去聽,它的片首與片尾,還加插了各有一分鐘,兩段完全沒有畫面的音效,音樂凝重、古怪(好奇問一句:這種對電影沒有畫面部分的覆述,算不算「劇透」?)。對了,本片較少用non-diegetic的「配樂」。配樂師Mica Levi要處理的,應該就只是片首與片尾、中間少數用過的古怪音樂,以及戲裏一些diegetic音樂(彈鋼琴、演奏樂隊)。全片Levi的配樂及Burn的聲效交疊起來,渾然成為一篇另類的電影樂章。

《特權樂園》以有限的視野及聲效,塑造出嶄新的視點也不是完全陌生的。看本片時,想起了2016年公映的匈牙利片《天堂無門》(Son of Saul)。《天堂》當時看無比震憾,它的視點由頭到尾聚焦於奧斯威辛「特遣隊」猶太男角。全片沒有遠鏡、建立鏡頭,他所身處的地點我們不大知情。影片敘述過程,只見他被催殘得空洞的眼神、被支配的軀殼,畫外盡是嘈雜的聲響(機器運作、軍人呼喝、囚犯哭叫)。《天堂》與《特權》若一併對讀有趣,它剛好是幾乎同個時空,觀點與角度的兩個極致。

《特權》好像同有「特遣隊」的角色?不過他們只是奉命去侍奉納粹軍人家庭的過場小人物,沒有對白、當然也不敢造次。《特權》的主角真有其人,為史上惡名昭彰的奧斯威辛集中營指揮官Rudolf Höss(Christian Friedel)。《墮下的對證》的女主角Sandra Hüller,飾演Rudolf的妻子Hedwig。真實的Rudolf,戰後被捕、被控反人類罪,殺害數以百萬計的猶太人,最後被問吊處死。《特權》的他倒是個慈父,他與Hedwig育有五名可愛的兒女。他與兒女關係不錯,幾次「下班」回家,發現女兒未能入睡,還會哄她上牀,向她念童話故事。

戲裏的Rudolf還顯得有點「怕老婆」!故事說,他收到上級的命令,將要被調離奧斯威辛指揮官的崗位。他深知妻子Hedwig熱愛當地的「恬靜」生活,一直不敢向她交代上級的安排。

然後《特權》如何描繪Hedwig此髮妻?她十分享受安居於奧斯威辛的這段時光。他們的家是棟兩三層的獨立屋,環境舒適、空間充裕;屋外還有偌大的花園、別緻的溫室,供小孩玩樂的小型泳池。Hedwig把一切、包括照料子女等都打理得井井有條。網上見到一張歷史照片,Rudolf與Hedwig的幾名年幼兒女,當年的確漂亮可愛,他們身處的花園又舒適和諧。難以想像,一牆之隔的後面,竟然就是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所在地。《特權》開拍緣起,不知有沒有受到該照片的啟發?

Hedwig她真的對牆外集中營的苦難、屠殺全不知情?照理不大可能,只是她已全然投入自己的安樂窩而已。她最關心的是,能不能一直在那個郊外大宅繼續生活,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。Hedwig身邊有幾個負責侍奉的女僕,她平時對她們不怎麼樣;集中營有新的「物資」送到(女囚脫下的光鮮衣物),她還吩咐女僕隨意挑選。但到了暴跳如雷時,她詛咒女僕的話可以來得異常狠毒(「我可以叫我丈父把你化成灰燼」)。

相對Hedwig的充耳不聞,《特權》安排了另一個女角作對比:Hedwig的母親、即小孩子的外祖母。外祖母長途跋涉來探望女兒一家,初到時為她感慶幸,嫁得如意郎君、擁有大好的家庭。Rudolf身為「女婿」也懂人事世故,明明自己日理萬理,外母來到,仍樂意多點留在家人身邊。惟當祖母住下來,每當夜闌人靜,她瞥見不遠處集中營的熊熊烈火、聽到像鬼魅般聲浪。聲浪不寒而慄,給她帶來極大情神困擾。她不能像女兒一樣,統統不把那些滋擾放在心頭。

這裏必須一說,太多人談論《特權樂園》時,一再引用漢娜鄂蘭的「平庸之惡」一說。妻子Hedwig一角並未最受談論,反倒是關於納粹分子Rudolf Höss的描寫。尤其是,結局給他安排了一個較「人性化」的伏筆(Glazer明言意念來自紀錄片《殺人凶戲》(The Act of Killing)),在網上頗掀起熱議。

一句「聽命行事」自圓其說?

有論者不贊成隨便套用漢娜的說法,多少年來它已被曲解及簡化;也有認為《特權》最末對Rudolf的「人性化」想像根本與史實不符(其中可參見A.A.Dowd在Vulture文章The Zone of Interest's Final Moments Are a Nazi Workaholic's Nightmare)。納粹戰犯罪行滔天,一句「聽命行事」、關注KPI(關鍵業績指標)就能自圓其說?!「左膠」的「人皆有苦衷」太和稀泥。從另一角度,文學、電影創作要處理像Rudolf Höss如此爭議人物時,「人性」、「良知」的底線又該如何拿捏才好?

《特權樂園》一再證明我們刻下的世界影壇,不少作者都傾向不理好壞的留白,敘事有時愈曖昧愈好。

看《特權》過程蠻好玩的,我沒帶任何預期進場。沒讀過本事、宣傳資料,不知道它講什麼;只略略看過海報、曉得它是Jonathan Glazer的新作。然後片首一如前面說,先來一段沒有畫面的奇特配樂。影片的首個畫面,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,湖邊草地旁的遠鏡,一家人享受天倫之樂。再放下去,才知是個二戰故事。《特權》全片下來,鏡頭有時頗長,特寫相當少;即使有特寫,給演員打的光也故意不飽滿。儘管已經在戲院的大銀幕觀賞了,也未必一下子辨別出角色的容貌。

諷刺地,影片最大的特寫,是當演到三分之一左右,Hedwig住宅花園的一系列花卉超特寫。《特權》的攝影指導為波蘭的Łukasz Żal,十年前由黑白成名作Ida開始備受注目。他這次選用的色調淡淡的,給人感覺很冷。唯獨那幾個花卉特寫,為全片最鮮艷的例外。超大特寫借着某朵紅花,把整片銀幕染成一抹深深的血紅。

然後如前文說,《特權》的視點十分局限,刻意迴避了任何集中營內的場面。某個白天,於亂草叢生的野外,納粹軍官騎着馬斥喝,似乎正驅趕隊伍行進。穿間條囚衣的集中營囚犯,他們的背影僅僅在野草的縫隙之間曇花一現。《特權》是不是沒有任何「營內」鏡頭呢?又不是。半個小時左右的某場戲,低角度拍着Rudolf Höss的大頭,當時濃煙滿佈,聲軌盡是老弱婦孺淒楚的巨大嘶叫聲,Rudolf則一臉怡然自得。這場戲嘈吵不已,之前一場則來得極平靜——晚間,Rudolf與妻子的牀上(夫妻分牀睡)悄悄話。妻問夫:你還會再帶我到意大利浸spa麼?

《特權》最「曖昧」的是幾個夜視鏡拍的段落,影像的黑白倒轉了,叫人看得有點丈八金剛。影片我看了兩遍,其實不懂它拍什麼。一個女孩好像夜裏偷偷收起、分發果子。夜視畫面首次出現時,間插在Rudolf向女兒念故事書的部分,還以為童話故事的活現,再看原來非也。夜視戲想說的是,一位女孩夜裏偷偷把蘋果收集並發放到田野,好讓第二天集中營的囚犯做苦工時可以吃到。據說,這乃真人真事。

還有中段Rudolf與一個女人的小節沒有說清,那是妓女、他的霧水情人?另一次,Rudolf與孩子在河上玩耍、垂釣。上游突然湧來一片白沫,他急急叫孩子上岸。該場戲想想倒能弄明白,一定是集中營把大量火化的骨灰往河裏傾倒。Rudolf與孩子沒有防避下,意外的把骨灰沾滿全身。回家立即全身連衣物都得徹底洗淨,洗手盤裏也見到細碎骨屑。這個居於集中營旁邊的生活小節,細想非常可怕。

Jonathan Glazer素來愛形式實驗,上述的曖昧也無可厚非。Glazer連字幕都不放過,《特權》大部分德語對白,戲的中後段突然有把畫外音,以猶太人的意第緒語念出一個名字及他文字書寫的年分。那是奧斯威辛的倖存者、歷史學家Joseph Wulf。他在囚時的幾句詩以字幕打出來,文字漸入再漸出,每句皆配合鋼琴敲打的音效。詩句顯示完,畫面上現出那敲琴鍵的女孩。不過我沒法斷定,她可會是夜視段落收集蘋果的同一女子?

賣的不是橋段 着眼重現Rudolf一家起居

《特權樂園》還算有「劇情」的,最後三十分鐘交代Rudolf Höss到了柏林,參與黨的工作會議與派對等。

不過始終,本片賣的不是「橋段」,它着眼重現Rudolf一家人的起居生活。Rudolf與Hedwig那個安樂窩關鍵。跟《上流寄生族》一樣,屋子甚或可看成另一要角。網上資料說,大宅特意為本片而搭建的。為了要詳細呈現,剪接師Paul Watts在此幫上忙。好幾次,我們跟着角色從一個房間轉到另一個,他/她每個微細的動作、空間的每個角落都清楚交代(如片首女僕走進某房間倒酒再端到室外的桌子上)。可能有些風馬牛,但這個剪法,我倒想到了小津安二郎對人物生活的內堂、臥室,那種巨細無遺的描寫。

喜歡《特權》最後一組鏡頭。集中營的遺址,平時總逼滿絡繹不絕的參觀者。那些場地與展館,有緣獨自憑弔,感受肯定更深。從今以後,醒世的二戰、大屠殺片單裏頭,將多了一齣《特權樂園》。

奧斯威辛的指揮官Rudolf,罪行滔天。電影應該如何描寫他才對?

原文網址:https://news.mingpao.com/pns/%e5%89%af%e5%88%8a/article/20240225/s00005/17087905331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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